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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人物志|传统原生态民歌的天性:劳者歌其事

管祥麟2021-09-14 10:54:21

「笔者按」    在庐山市文化馆的大力协助下,庐山中航归宗文化旅游度假区和管祥麟工作室深入江西庐山地区部分乡镇进行「江西在地原生态音乐复生联合行动」,虽然覆盖面非常小,乐种也极为有限,可仍是遇到民间真正的乡音:原腔原调。只是,随着农村现代化程度的日益加剧,人们早就脱离最初的农耕生活,随之而来的,是现代和外来娱乐形式的入侵与“猖獗”,很多最原生态的民间音乐渐次淡出人们的生活,取而代之的休闲娱乐变成由诸如电视、手机、麻将机等越来越智能化的设备,人们在令感官更受刺激的同时也慢慢地“癌”化。从最初在原生态民间音乐里的创作者、传承者,退化到只追求“刺激的快感”;在为快感摇旗呐喊里,慢慢忘记曾经余韵悠长的声音,忘记曾经灵感澎湃的创作。



本文所说的“在地原生态音乐”,指的就是民间传统民歌,通常有:山歌、小调、号子。和人民的社会生活有着最紧密最直接的联系,由人民群众编作、口头传唱,具有群众性,且逐渐自成形式,在人民群众中传播和发展开来。


这次田野调查,总共收录了七八个种类,受访对象平均年龄在68岁左右,这些人不仅年事已高,有的已抱病在身。走访的这些地方,大部分年轻人外出打工或求学,据说,年轻人也几乎没有人会唱。


当然,之前曾有许多学者或者是人文志愿者也做过传统民间音乐的收录和收编纪录工作,但是,随着受访者的渐次离世,也难以再有继承者,另外,由于一些种类与现今生活的实际情况相去甚远,也回不来当下生活,即使得到了收录,也只能任其飘零渐次湮没。有一部分,虽然在一些文化部门的努力下,再进行改编或者加工,成为一种舞台艺术,但已不能唤起大多数人民群众的兴趣,也并不能在人民群众的生活中再次欣欣向荣。



我国最早的诗歌《诗经》里有着大量劳动、农事的篇章,无不体现了“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传统。而穿插在其中的关于婚姻、爱情等的文字,是人们在生产生活中,当置身于大自然时,自由抒发的胸臆,任性表达的自我。人民创作人们自己的歌,人民唱人们自己的歌,与春耕夏耘有关,与秋收冬藏有关,与生息蕃庶相关;是春花秋月,是春华秋实,是山川河流,是鸡犬桑麻,是男耕妇织……


传统民歌本身,究其本质,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如同鸟的啁啾,虫的吟唱,鹿的呦呦,蝉的鸣叫……何不都是自然物,与所有这一切形成自然体?或许,早期的人类,当刚刚能够发声时,是否也同自然界的鸟类一样,当清风徐来,草木葱笼的时候,听着自然界各种悦耳的鸟叫虫吟,也不由自主地一展喉咙,婉转成韵,那或许是人类最早的音乐创作吧。后来,随着语言的发展,表达能力的成熟,作为智人为了更完善地抒发情感和叙述事情,于是创作了词语和句子来歌唱,这就是最早期的传统民歌创作吧。


当然,这只是笔者一个大胆地“猜想”,不过,也并不相悖于人类历史。从传统民歌堪忧的现状来看,如果把它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和分析的话,事必牵涉到诸多的因素,仿佛还蛮复杂的,可能是社会问题,也可能是意识问题,更有甚者,把它归为人类的进化问题。然而,笔者认为决不能避开传统民歌最初的诞生和形成,以及发展来把问题弄得复杂化。


我们得好好地问问:为什么不再创作?都干什么去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不应该小看它,理应摆在令人振聋发聩的高度。曾经拥有上下几千年文明历史的我们,为何不记得曾经的创作?为何不再创作?我们不创作,我们都干些什么了?


我们把时空切换到传统民歌背转远去的那个片断,我们不需要去扒看周边,我们只需看看当时和之后我们自己都在忙于做什么,然后我们再做思考。有人说:“是啊,劳者歌其事,可是,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我们还能歌吗?”也有人说:“田园已经荒芜,我们都到了大都市,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我们还能歌吗?”……


只有老人和孩子呆在村庄里,年富力强的人们在他乡忙着挣钱,老人们在树荫下打打牌,孩子们抱着父母留下的智能手机成天不挪窝。没有人再能够回到从前的村庄,村头大树下没有老人们一边拉二胡一边哼小调;耕牛不要了猪也不养了,也没有人一边放牛打猪草一边唱山歌;娃儿们抱着手机玩游戏,躺着就能呆上一整天,晒谷场上看不到孩子们一边踢键子跳皮筋一边唱童谣……那些被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的传统民歌,不知不觉中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了性情中的表白,没有了忙碌中的欢笑,没有了节俗里的祈盼……爱情和劳动再不相干,节俗和仪式不相干,丰收和礼赞也不相干……田野上没有麦收歌,村庄里没有打场歌,屋檐下没有纺车歌,墙头上没有夯土歌,河岸上没有拉纤歌,岗头上没有了过山歌……人们没有再出现,也不再有人唱歌。


和传统民歌一起远去的,一定还有别的很多的东西。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它也和自然界其他物种一样,或许来了终也会绝尘而去。有些人发声说“传承和创新”,但殊不知,作为自然物(或者称“自然现象”),是不能用“技术”或“策略”来留住或塑造的,即使能够得逞,那它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传统民歌,是来源于自然,存活于自然,而人类及其生活,是其载体。我们并不能肯定,为了“传承”而搬上舞台,配上美伦美奂的光电幕布背景还是原来的传统音乐不。原来那些渐渐被遗忘的民歌,如今重新拣回来,编排一新,更有被专业人士赋予它新的符合现今人们的口味,想必也是不一样的了。想着群峰之间年轻男女情爱传递的山歌,空谷回音是他们最好的伴奏,他一句来她对一句,一山更比一山近,好比那鸾凤和鸣,有情人终成眷属,而今,那些男男女女都到哪儿去了?



劳者歌其事,劳者歌其心。关于传统民歌,专家们研究它的艺术价值(还包括文人们长篇累牍地研究它的诗意)。但在过去的岁月里,人民群众爱它,只是因为它给生活带来的乐趣和美好!对于过去的人们,从不提“诗意的人生”,只是劳作时要唱,祭祀时要唱,过节时要唱,恋爱时要唱,别离时要唱,团聚时要唱,祝福时要唱……要唱风霜雨雪,要唱五谷丰登,要唱枝头喜鹊,要唱开犁耙田,要唱晓风残月,要唱粟米满仓,要唱兴畜添丁,要唱衣丰食饱……不是诗意,胜似诗意。




时间

2017年8月

地点

广东

撰文

蘇子

摄影

管祥麟

鸣谢

庐山市文化馆

中航归宗文化旅游度假区